一楼穿着艳丽旗袍的女子在圆台中央微微晃着身子，柔柔地唱着。陈婉就坐在二楼的包厢里，满脸的怨气。
她素来是喜静的，初来沪城时陈府人少，她便喜欢待在家中。可自从陈众生接二连三地迎了八个百花门头牌进府后，陈婉已觉得陈府成了她最厌恶的麻雀窝，但陈众生却一点点都看不出她的厌恶。
她在府里好脾气地应付着姨娘们，陈众生就真以为她喜欢这些个胭脂俗粉了？她无非是高兴了把她们当成金丝雀逗弄，不高兴就敷衍应付一下，都是出于礼貌罢了。
早知今日如此，陈婉恨恨地想，当初就该把陈众生和他的姨娘们赶出去。
她闲的无趣，索性从包里抽了本书平瘫在膝上，垂目略略看着。但周围人声嘈杂，她又心思烦闷，竟连一个字也看不下，便又无奈地合上书，揉了揉疲惫的眉心。
那歌女婉转的声音就飘进她耳中，同嘈杂的人群形成鲜明的对比。罕见，陈婉想，竟有人将这样庸俗的歌唱的如此深情。于是她起身，缓缓走到栏杆边，倚在上面，寻着声音的出处。一看，便知了。府上的姨娘不说国色天香，但也是十足的美人，可陈婉觉得，她们都不如眼下这名歌女。
旁边陈众生派来的人识趣地给她搬来椅子，她便坐下。复从包里掏出个本子，平铺在膝上。陈婉没别的爱好，除了看书，便是靠无聊的画画打发时间。这样的美人，可惜了。陈婉叹息着。笔尖在纸上沙沙转动，勾勒出台中歌女的倩影。
一曲终了，台下人纷纷拍手叫好。就连向来吝啬的王少爷都不免喊道：“再来一曲！我出……”话到一半，王少爷支支吾吾，忽然没了底气，周围当即哄笑一片。老鸨最知少爷们心思，故意卖关子：“九儿姑娘今儿个乏了，诸位爷，看看其他姑娘吧。”原来叫九儿，陈婉在纸上默默写下。
画已作好，但一副歌女的画又对她有什么作用呢？陈婉从本子上撕下这页纸，忽地生出一个念头：把画送给她。这念头挥之不去，而陈婉又不是扭捏的性子，便出了包厢，让旁人领了去后台。
有几个丫头拦在门口，说九儿姑娘不方便。陈婉也不多言，只道：“我是陈众生的女儿陈婉。”丫头们就算不知陈婉何人，也听过陈众生威名。惶恐地开了门请她进去。九儿姑娘愕然望着来人，兴许是想不通怎么会有女人进来。
陈婉抿着唇，不想解释缘由，只将画递与她，心里暗想：一幅画而已，她什么礼物没见过呢，兴许会当成垃圾扔了吧。然而九儿郑重地接过画，认真鉴赏，赞叹：“这画的是我吗？好美。”分明是入了风尘的女子，眼里却是孩童般的真诚天真。
九儿凑来，“小姐把我画的这样美，我要怎么报答呢？”带着脂粉味的温热气息喷洒在脸上，陈婉不知怎么慌了神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，只是支支吾吾：“不…不用…”竟被逼得倒退两步，匆匆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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