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熙十七年二月朔,长安雪霁。
雪水沿未央宫瓦槽滴落,声如碎玉。温室殿却门窗紧闭,地龙添了两次炭,热得赤漆鼓面微微起潮,像蓄了一池无声的浪。
刘昕披单衣,赤足立于鼓侧,以指尖试音。
“咚——”
回声沉而短,仿佛被雪吸走了一半。他皱眉,抬手示意。内侍捧来一只小小鎏金匣,匣里盛着去年陇西进贡的“春雷引”——三寸二分长的羚羊角槌,槌头裹烟紫绡,轻若羽,却能把鼓声送出三重宫墙。
“换槌。”
二字落下,董羡自屏风后转出,双手接槌。
指尖相擦,只一瞬,紫绡轻颤,像倦鸟振翅。
刘昕垂眸,声音低到仅两人可闻:“旧狐皮蒙的鼓,受不住春雷引。卿可有法?”
董羡指腹摩挲槌柄,抬眼:“需‘借音’——以人声补鼓,以鼓声载人。”
“如何借?”
“臣请与官家同击。”
殿门随即阖死,铜漏三声,世界被切成一方静室。
刘昕居左,董羡居右,紫绡槌先落——
“咚——”
第二声重叠,两人四指共执一槌,鼓面荡出涟漪,像雪原忽起春风。
第三声,董羡低声诵:
“春雷响,狐火生,
雪底草芽unnamed;
鼓声远,诏声近,
一寸相思一寸烬。”
诵声被鼓声托着,撞向殿壁,又折回,层层叠在两人胸口。
刘昕倏然阖眼,耳廓微动,似在万千回声里辨某一缕错拍。
“再诵。”
董羡换息,声音更轻,却字字贴鼓——
“鼓裂可缝,雪融可消;
唯有人心,不可敲补。”
“咚!”
最后一槌落下,羊角槌柄在两人掌心同时震裂,断口锋利,各划出一道细口。血珠未落,已被鼓面热气蒸成红雾,雾中掺着紫绡碎丝,像早春桃花被风撕碎。
刘昕松手,以指腹抹过董羡掌缘裂口,沾了那点红雾,回手按在自己唇角。
不是吮,只是停驻,像盖一枚无声火漆。
“借音已成。”他抬眸,眼底映着鼓面蒸腾的雾,“此后鼓声,有卿一半。”
董羡收手,垂于袖中,指尖血珠顺着布纹缓缓晕开,像一条不肯结冰的小河。
“臣的一半,只借官家,不借天下。”
刘昕闻言,低笑一声,回身取过案上空白诏板,以紫绡碎丝蘸雾中余红,落笔一行——
“侍中董羡,加领乐府令,掌春雷引,可入禁中鼓室,无奏不许擅止。”
玺印未落,他先以指尖推给董羡:“卿自盖印。”
董羡接过,却未用玉玺,只将掌心那粒将凝未凝的血雾按向朱印槽——
雾与印泥混作一枚淡赤色印,像初绽的樱桃,又像未干的漆。
“咚——”
鼓声在此时自鸣,无人再击,却余韵悠长,仿佛替两人回应——
借音已成,此后同响;
春雷初引,不问归航。
殿外,雪水继续沿瓦槽滴落,声如碎玉;
殿内,更漏忽断,时间像被鼓声敲出一个缺口,悄悄把两段心跳合为一声。
雪霁,天将明。
而赤漆鼓面,那层薄雾终于散去,只留一道极浅的樱色指痕——
像谁替谁,
提前盖好了
下一局春雪的起印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